龙脉
我叫陈守拙,这名字是我师傅起的。
我本名叫陈滿仓,一九八五年春天,我爹扛着一袋米,领着我翻过三座山,走了整整一天一夜,把我送到了青云山深处的龙隐观。龙隐观说是道观,其实就是三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,房顶长满了草,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个干瘦老头,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,一身灰布道袍补丁摞补丁,正闭着眼睛晒太阳。
我爹拉着我跪下,说这是陈道长,大名鼎鼎的风水先生,让我磕头喊师傅。那年我十六岁,初中刚毕业,家里穷得叮当响,供不起我上高中,我爹思来想去,觉得学门手艺总比在家刨土强,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青云山里有这么个高人,就把我送来了。
我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,那老头才慢悠悠睁开眼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问我叫什么。我说我叫陈滿仓。他皱了皱眉,说这名字太俗,满仓满仓,一听就是土里刨食的命。他沉吟片刻,说:“你既然跟了我,就改名叫守拙吧。大巧若拙,守得住拙,才成得了器。”
我爹千恩万谢地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。说实话,头一个月我差点没熬下来,不是因为活儿累,而是这老头实在古怪得很。他几乎不跟我说话,每天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,让我去后山挑水,挑回来浇菜园子,浇完了就在老槐树下打坐,一坐就是两个时辰。我问他不学风水吗,他说急什么,心都静不下来,学什么都是白搭。
就这么过了大半年,他才开始慢慢教我东西。先是认方位,天干地支、五行八卦这些基础理论,后来是看山形水势、辨来龙去脉。他教东西从来不讲大道理,都是拿实物打比方。比如讲龙脉,他就带我去山脊上走,让我看山的走势像不像一条龙在爬,龙头在哪里、龙尾在哪里。他说龙脉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大地的气场,山是龙的骨,土是龙的肉,水是龙的血,草木是龙的毛发,缺一样都不行。
我跟着师傅学了三年,慢慢才知道他在这行里的名头有多大。时不时就有山外的人来找他,有的开着小轿车来,有的坐着县里的吉普车来,一个个点头哈腰,恭敬得不得了。可师傅脾气怪,心情好了才搭理几句,心情不好直接闭门不见。有一回有个港商模样的人提着一箱子现金来请他看地,他在屋里睡大觉,让我出去回话说师傅不在。我回来问他为什么不去,他说那人心术不正,给他看了地也是拿去害人。
师傅常说,风水这一行,是替天行道的手艺,不是拿来敛财的工具。好的风水宝地,能庇佑一方百姓,让地灵人杰、五谷丰登,但要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,那就是助纣为虐。他教我看地之前,先教我看人,说人心不正的人,再好的地也被糟蹋了。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我跟着师傅学了不少本事,也跑了周边不少地方。师傅年岁大了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很多要爬山涉水的活儿就交给我去办,他在山下等着,听我回来汇报,再给我点评哪里看对了、哪里看错了。
到了八八年冬天,师傅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,咳嗽得厉害,人也瘦得皮包骨头。我要背他下山去看病,他死活不肯,说自己大限到了,看也没用。那段时间他精神时好时坏,好的时候就拉着我说话,把一些压箱底的本事教给我,坏的时候昏睡一整天,水米不进。
腊月十八那天晚上,天上下着鹅毛大雪,风刮得呜呜叫。师傅突然精神好了起来,让我扶他坐起来,喝了大半碗热粥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这是回光返照,鼻子一酸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师傅瞪了我一眼,说哭什么哭,人活七十古来稀,他都八十三了,够本了。他让我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些,然后靠在床头,喘了好一会儿气,才慢慢开口说话。
“守拙啊,你跟我三年多了,我这点本事你也学了个七七八八,往后能走到哪一步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他咳嗽了两声,目光突然变得很亮,“我临死前,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我跪在床前,心里沉甸甸的,知道师傅要交代遗言了。
师傅望着窗外的大雪,缓缓说道:“你们家那块地,是块龙脉宝地。”
我当时就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我家那块地?我家在青山县柳河乡陈家村,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农民,家里就几亩薄田和一片宅基地,穷得叮当响,怎么可能是龙脉宝地?
师傅看我一脸不信,笑了笑说:“你看不出来不怪你,你现在的道行还浅。那天你爹送你来的时候,我一眼就看出来了,你骨相清奇,不像是普通庄稼人的孩子。后来我悄悄去你们陈家村走了一趟,在你家老宅周围转了三天,才敢确定。”
他说,天下龙脉分干龙、支龙和小龙三种。干龙是大山大川的走势,比如昆仑山、秦岭、太行山这些,是国家的龙脉,决定着天下大势。支龙是从干龙分出来的余脉,关系着一省一府的兴衰。而小龙则是支龙末端结穴的地方,藏风聚气,能庇佑一个家族几代人的运势。
“你们陈家村后面那座山,是秦岭余脉的一条支龙,走到你们村正好结穴,就在你家老宅的位置上。那穴名叫‘潜龙入渊’,龙脉从后山蜿蜒而下,到你家的宅基地正好是龙头所在。地下的气场我测过,温润醇厚,是难得的上等龙穴。”
师傅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,像是一个匠人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材料。
“那我家为什么还这么穷?”我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师傅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风水轮流转,龙脉也有沉睡和苏醒的时候。你们家那处龙穴,虽然位置极好,但龙脉沉睡未醒,就像一颗宝珠埋在土里,没有见到天日。要想让龙脉苏醒,需要天时地利人和,缺一样都不行。”
他告诉我,天时,是要等到合适的时机;地利,是要保护好龙穴周围的风水格局,不能被人破坏;人和,是住在这块地上的人自身德性要配得上,否则就算龙脉醒了也镇不住,反倒会遭反噬。
“我这些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,看过的好风水不少,但像你们家这种浑然天成的小龙穴,说实话,屈指可数。”师傅喘了口气,声音愈发虚弱,“但是守拙,你要记住我一句话——这块地,是你家的福气,也是你家的考验。你得守得住,守得住才有后面的福报。”
我跪在床前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,有震惊,有疑惑,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压在了肩上。
师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抄书递给我,那书皮都磨破了,用线重新装订过,封面上写着“堪舆心法”四个字。他说这是他一生心血的总结,里面记着的东西比市面上那些风水书高明得多,让我好好收着,用心研习。
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,说是年轻时候游历昆仑山时一位老道长赠给他的,能镇心安神,让我随身带着。
“师傅,那龙脉什么时候能苏醒?”我接过书和玉佩,声音都哽咽了。
师傅闭上眼睛,过了许久,才慢慢说了四个字:“静待其时。”
那一夜,雪下了一整晚。我守在师傅床前,寸步不离。天快亮的时候,师傅的呼吸渐渐弱了下去,像是睡着了,再也没有醒来。
我趴在床前大哭了一场,哭完了,按照师傅生前的嘱咐,把他葬在了龙隐观后山一棵老松树下面。那棵松树是师傅自己选的,他说这地方好,对着远山,能看到云起云落。
办完师傅的后事,我收拾了行装,把那本《堪舆心法》和玉佩贴身收好,然后锁了龙隐观的门,下山回家。
那年我十九岁,背着个破包袱,在大雪天里一步步走回了家。
回到家以后,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龙脉的事,连我爹我娘都没说。师傅教过我,风水上的事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半个字。龙脉这种事太过重大,一旦传出去,惹来的麻烦不是我们家能扛得住的。
我爹看我回来,倒也没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,说学门手艺也没学完就回来了。他让我跟着他种地,我没意见,白天跟他下地干活,晚上就在油灯下翻那本《堪舆心法》。
说实话,那本书里的内容远比我之前学的要深奥得多,很多地方我反复看了十几遍才能勉强理解。师傅的文字很简洁,但每个字后面都藏着大量的经验和体悟,没有一定的基础根本读不懂。好在我这三年底子打得扎实,慢慢啃下来,竟然也通了大半。
从书里我了解到,“潜龙入渊”这种穴,之所以沉睡不醒,往往是因为龙脉的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龙脉之气属阳,喜欢向上走,如果龙穴上方有过于沉重的东西压着,或者周围的水系被破坏了,龙气就被堵在地底下出不来,久而久之就沉睡了。
我按照书里的方法,在我家老宅周围仔仔细细走了一遍。我家老宅是个小院子,三间土房,房后是一片竹林,再往后就是连绵的山坡了。我拿着罗盘测了三天,发现宅子的方位没有问题,坐北朝南,背山面水,格局是对的。房后的山坡植被茂密,也没有被开垦破坏的痕迹。
那问题出在哪里呢?
我扩大范围又走了一遍,终于发现了一个细节。我家老宅东边大概三百米的地方,曾经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,水质清澈,但不知道什么年代改了道,水往别处流了。而我家西边那户人家——姓刘的一族,近几年陆陆续续在坡地上挖了好几处窑洞,用来存粮食和红薯。
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。书里明确说过,龙穴最忌讳的就是附近动土和改水路。动土会切断龙脉的经络,改水路会让龙气涣散。那条小溪原本应该是龙脉的“水口”,水口一改,龙气就没有了依托。而那些窑洞挖在坡地上,等于是在龙的脊背上开了几个窟窿,龙脉就算有再大的气也聚不住了。
我把这些写在本子上,反复推敲,最终认定就是这两个原因导致龙脉沉睡。但要解决这两件事,谈何容易?改水道需要很多人力物力,而让人家填掉窑洞更是不可能,你凭什么去跟人家说?
想来想去,我决定按兵不动,等。师傅说了,天时地利人和,缺一样都不行。我现在的力量太小了,什么都做不了,那就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。
从那以后,我白天干农活,晚上看书研习风水,日子过得倒也充实。只是我妈开始着急我的婚事了,托媒人给我说了好几门亲,但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扑在风水上,再加上心里装着龙脉的事,根本没心思成家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九零年,改革的春风已经吹到了我们那个小山村,年轻人纷纷开始往外跑,去南方打工。我爹也动了心思,想让我出去闯闯,但我坚持留在家里。
这一年,我二十二岁,开始偷偷攒钱。农闲的时候,我就去镇上帮人看风水。一开始没人信我这个毛头小子,我就免费给人家看,看准了人家自然就信了。慢慢地,我在周边几个村子有了点小名气,开始有人主动找我看地、看宅子,给的报酬虽然不多,但也够我慢慢攒着了。
那些年,我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,见识也越来越广。那本《堪舆心法》里的东西我反复揣摩,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,在实践中也越来越得心应手。我给人看风水有一个原则——从不收昧心钱。该收的钱我收,不该收的一分不要,跟师傅当年一模一样。
到了九五年,我终于攒够了一笔钱,可以开始实施我的计划了。
但计划实施之前,我必须先解决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——我爹。
我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一辈子就知道种地,你跟他讲龙脉他肯定不信,说不定还会以为我脑子坏了。但我需要他帮我张罗人手,村里的事,没有他点头,我一个小辈根本做不成。
我犹豫了好几天,决定还是说实话。
那天晚上,我让我妈炒了两个菜,给我爹烫了一壶酒,饭桌上我把师傅临终前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我爹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,眼睛瞪得溜圆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,有震惊,有怀疑,也有一点隐隐约约的希望。
“你说咱家屋基底下有龙脉?”他指着我,声音都有点抖。
“千真万确,是我师傅陈道长亲自看过的。”我认真地说,“爹,你想想,当年你送我去拜师的时候,师傅二话没说就收了我。他说他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骨相不同,跟这龙脉有关系。”
我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低头想了半天,闷声说了句:“那咱家穷了几辈子了,这龙脉怎么就没保佑过咱家?”
我只好把龙脉沉睡的事解释了一遍,又说了我发现的那些问题。我爹听完以后沉默了更久,又问我:“你有什么办法让它活过来?”
“有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,然后把我的计划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我爹听完以后,好半天没说话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。我妈在旁边也听得入了神,碗筷都忘了收。
那天晚上,我爹喝醉了。他醉醺醺地坐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:“龙脉……咱家有龙脉……”
第二天一早,我爹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:“走,跟我去找你堂伯。”
我堂伯陈德厚,是陈家村最有威望的人,当过十几年的村主任,在族里说话的分量比我爹重得多。要想在村子里动土改水,没有他点头是不行的。
我爹带着我去了堂伯家,把事情又说了一遍。堂伯的反应比我爹当初还激动——他端着茶杯的手一抖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龙脉?你说咱陈家底下有龙脉?”他站起身来,在屋里走来走去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“我就说嘛!咱陈家祖上那也是出过举人的人家,怎么会一代不如一代!原来是龙脉睡着了!”
堂伯这话倒也不全是自我安慰。陈家村的历史确实不算差,清末出过举人,民国时还出过一个县太爷,只是后来慢慢败落了。按照风水上的说法,这种家族往往就是龙脉从活跃到沉睡的过程——龙脉醒时家族旺,龙脉睡时家族衰。
有堂伯出面,事情就好办多了。东边那条溪水的故道,大部分地方还能看得出来,只需要清理淤塞,在某些地段重新挖掘疏通就可以了。这事堂伯跟村里一说,说是想恢复老辈子的水道,方便灌溉,大家也没什么意见。毕竟谁不希望村里的水利条件好一些呢?
但西边刘家那些窑洞是个麻烦。
刘家跟陈家是世仇——我是说不至于打打杀杀的那种仇,但两家人几辈子都不怎么对付,属于见面不打招呼、逢年过节不走动、红白喜事互相装看不见的关系。这仇是什么时候结下的没人说得清了,反正从老辈起就是这个样子。
刘家那几口窑洞挖在坡地上,位置正好切在了龙脉的脊背上。按照风水上的讲究,这就像是一条龙的背上被挖了几个窟窿,龙气再旺也得漏光。
堂伯说这事急不来,得找机会慢慢跟刘家沟通。我虽然心里着急,但也知道这事不能硬来,只好耐心等着。
这一等,就是大半年。
这大半年里,我先领着村里人把东边的溪水恢复了。说来也巧,那条溪水的源头是一处泉眼,水流量虽然不大但常年不断,一疏通以后,清澈的山泉重新沿着老河道流了下来,经过我家老宅旁边,一路往南汇入了柳河。
溪水一通,我明显感觉到老宅周围的“气场”变了。这个东西说来玄,但确实能体会到——空气变得更湿润了,草木长得更精神了,连院子里的土闻起来都有一种淡淡的清香。我悄悄用罗盘测过,地下的气场确实比之前活跃了不少。
村里人也挺高兴,毕竟多了一条活水,洗衣洗菜浇地都方便了许多。
到了快入冬的时候,堂伯那边终于有了进展。刘家有个孙子得了重病,看了好多地方都没治好,不知怎么听说我会看点风水,就托人来请我去看看。
这事说来也巧,我们这行本来和西医中医都不沾边,但在农村就是这样,很多人遇到难事就求神拜佛,信风水的也大有人在。刘家那孙子得的病医院检查不出原因,孩子就是整天昏昏沉沉没精神,刘家人就怀疑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我本来不想去,毕竟两家关系不好。但转念一想,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吗?堂伯也劝我去,说这是一个化解两家矛盾的好时机。
于是我跟着去了刘家。
到了刘家一看,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,躺在床上脸色蜡黄,目光呆滞,确实不太对劲。我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拿罗盘测了测方位,心里很快就有了数。
问题出在刘家自己宅子的布局上。他们家新盖了一间偏房,正好挡住了主屋的采光和通风,导致阴气过重。再加上那间偏房下面恰好是他们挖的其中一口窑洞,两相叠加,宅子里的气场就完全乱了。
我把这个结论一说,刘家人将信将疑,但为了孩子,还是照我说的去做了——把偏房拆掉一半,只留一间小的做厨房,然后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枣树挡煞。
说来也神奇,半个月后那孩子就慢慢好了起来,能下地走动了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这样一来,刘家对我千恩万谢,跟我家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。趁这个机会,堂伯出面跟刘家谈窑洞的事,说坡地上的窑洞破坏了风水,对全村都不好,劝他们填掉。刘家看在孩子的份上,虽然不太情愿,但也答应填掉靠近我家这一侧的三口窑洞。
我心里清楚,这三口窑洞是关键所在,其余的倒还可以容忍。填掉这三口,龙脉的脊背就算通了。
填窑洞那天,全村人都来帮忙,上了足足几十板车的土,忙活了一整天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出的激动——前后准备了这么多年,东边的水路和西边的窑洞两大问题,终于在同一年里都解决了。
从那以后,我几乎每天都悄悄用罗盘测一次老宅地下的气场。我能感觉到,它在变化,缓慢的、但是持续的变化。就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,春风一吹,底下的水开始暗暗涌动。
师傅说得对,天时地利人和,缺一样都不行。那几年正好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,整个国家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是大天时。水路通了,窑洞填了,地利也归了位。而我和刘家关系缓和,堂伯鼎力支持,加上我在村里积攒的人脉,人和也算有了。
到了一九九八年夏天,我明显感觉到老宅地下的气场已经完全不同了——温润、醇厚、生机勃勃,跟师傅生前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那一年,陈家村发生了很多事。
先是村里年轻人合办的砖厂生意突然好了起来,订单排到了第二年。接着是几个出去打工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,带回了技术和本钱,在村里搞起了养殖业,养的是瘦肉型猪,正好赶上市场行情好,一年下来赚得盆满钵满。
我家的变化更明显。我爹种了一辈子的庄稼,那一年收成比往年多出了三成,连田边地角种的菜都比往年长得好。我妈养的老母鸡孵出一窝鸡仔,一只都没死,全养活了,村里人都说她运气好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些都是龙脉苏醒的迹象。书里说得很明白,“潜龙入渊”此穴一旦生根苏醒,最先显出来的就是润泽——土地变肥沃,水草变丰美,连空气都变得更养人。这种润泽是慢慢往外扩散的,就像一滴墨水滴在清水里,一点点晕开来。
不过我并不满足于这些。师傅临终前跟我说过,龙脉是福气,但守住了才是自己的。这话我一直记在心里,也在反复琢磨。什么叫守住?不是守着不动,是要让这块地发挥它最大的作用。
那一年秋天,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老宅推倒重建。
我爹一开始舍不得,毕竟那老宅住了几十年了,有感情。但我跟他算了一笔账:老宅太小了,就三间土房,一家人住着都挤得慌。而且按照风水上的讲究,龙穴上建房子有讲究,要符合天地人三才的格局,老宅的格局是随便建的,很多地方都不对。
我拿出自己这些年攒的钱,加上村里砖厂的资助——那砖厂的厂长是我小学同学,我帮过他不少忙——凑够了盖房的钱。
新房子的图纸是我自己画的,每一处尺寸、每一个朝向都是精心算过的。这座房子不大,但格局方正,坐北朝南,门口对着溪水,背后靠着山坡。院子里留了一大块空地,种上一棵桂花树。房子的地基我特别用心,往下挖了两米多,用青石垒了基座,上面再用砖砌。
开工那天,我爹放了长长一挂鞭炮,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。堂伯站在院子里看着,摸着下巴笑呵呵地说:“这房子盖好以后,咱陈家村也该出几个人才了。”
新房子从秋天盖到冬天,又从冬天盖到春天,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的时间,终于在九九年开春住进去了。房子落成那天,我把师傅留给我的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,埋在了堂屋门槛下面的土里,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。
这是师傅临终前悄悄交代我的,说等他死后,把玉佩埋在龙穴的“脐眼”上,能镇住地气,让龙脉之气为我所用。至于埋不埋,什么时候埋,他说让我自己判断时机。我觉得现在时机到了。
搬进新房后没多久,我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大的转折。
那天是镇上的集市,我去赶集买种子。集市上人很多,挤挤挨挨的,我在种子摊前挑玉米种子的时候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:“老板,这黄瓜种子是新品种吗?”
那声音脆生生的,像山泉流过石头,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,然后就愣住了。
那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扎着马尾辫,皮肤白净,长得很清秀。她正低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种子包装袋,嘴唇微微抿着,眉头轻轻皱着,像是在研究什么大学问似的。
我盯着人家看得太久了,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,抬起头来,正好跟我四目相对。我赶紧把目光移开,装作在看种子,耳朵却烧得厉害。
她跟老板聊了几句,买了几包种子就转身走了。我鬼使神差地也顾不上买种子了,远远地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走进了一家小饭馆,坐在靠窗的位置上。
我也进了那家饭馆,假装找人,在她旁边的桌子坐下来。她看了我一眼,似乎认出了刚才在种子摊前的我,微微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让我心跳加速了好几拍。
我这人平时胆子不小,可那天愣是没敢开口跟人家说一句话,就这么干坐了半天,最后看着她吃完了饭走了,自己才懊恼地回了家。
后来我打听到了她的消息。她叫周晚晴,镇上周老师的女儿,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,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,为人文静,喜欢看书,今年二十二岁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名字一钻进我的耳朵里就再也出不去了。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子的床上,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,对着镜子照了半天,觉得自己虽然长得不难看,但也不算多出众,皮肤黑,手上有老茧,一看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。
但我还是不甘心。
从那以后,我隔三差五就往镇上跑,买种子、买农药、买化肥,每次都要到供销社附近转一圈,就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。有一次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说了两句话,问她有没有《农村百事通》杂志,她说有,转身给我拿了一本。我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,接过杂志说了声谢谢,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三个月,我妈先发现了端倪。当妈的嘛,儿子有什么变化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有一回吃饭的时候,她冷不丁问我: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?”
我一愣,差点被饭噎着。我妈一看我这反应就笑了,说这是什么不好意思的,你都多大了,该找对象了。
我没吭声,但我妈不依不饶,追问了好几天,我终于松口说了周晚晴的名字。我妈一听是周老师的女儿,眼睛都亮了——周老师在镇上是出了名的文化人,教了几十年的语文,桃李满天下,在方圆几十里威望很高。这样的人家出的闺女,那还能差得了?
我妈当天晚上就把这事跟我爹说了。我爹的反应也很兴奋,说这门亲事要是能成,那是老陈家祖坟上冒青烟了。
但兴奋归兴奋,接下来该怎么办,我爹我妈都犯了愁。周家在镇上,虽然不算多富裕,但比我们村里强得多。而且周老师是文化人,他女儿能看上我一个种地的?
我倒是没想那么多。自从龙脉苏醒以后,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,觉得很多事情只要自己努力去做,就一定会有结果。
我妈托了媒人去周家提亲。媒人去了三次,周晚晴的母亲倒是挺热情的,但周老师的反应比较冷淡,说女儿还小,想让她再多读点书,不急着找婆家。这显然是推托之词。
倒是周晚晴自己,似乎对我有些印象。后来她悄悄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,说她记得我,那个在种子摊前偷看她又不敢说话的年轻人。
就这一句话,让我兴奋得一夜没睡着。
也是在那段时间,一个意外的机会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,也让我和周晚晴之间出现了转机。
周老师的父亲,也就是周晚晴的爷爷,当时八十多岁了,身体一直不太好。那年入冬以后,老爷子的身体急转直下,卧床不起,汤药吃了不少,总不见好转。周家虽然不算迷信,但到了这种时候也免不了病急乱投医,经人介绍,辗转找到了我。
那天周老师亲自到我家来请我,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审视,开门见山地说听说我会看风水,想请我去家里看看老爷子的情况。
我跟着周老师去了他家。周家在镇上有一处独门独院的老房子,青砖灰瓦,比我家那新房看着更有书卷气,但格局上确实有些问题。我在院子里和外屋转了一圈,又去老爷子住的里屋看了看,拿罗盘仔细测量一番,心里就有数了。
问题出在家里的布局上。老爷子的房间位于院子的西北角,按照八卦方位,西北为乾位,属金,代表家中的长辈和一家之主,这个位置本身是没有大问题的。但关键在于,周家前些年翻修厨房的时候,将灶台的位置挪动了,新灶台的火口正好对着老爷子的房门。火克金,厨房的火煞直冲乾位,时间久了必然损伤家中老人的精气神。
我把这个道理解释给周老师听,并且给出了化解的办法。说来也不复杂,只需要将灶台的朝向转九十度,避开正对老爷子的房门即可,同时在老爷子的床头摆放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水晶石,用来镇心安神。
周老师将信将疑,但还是照做了。说来也神奇,灶台改了朝向、床头摆了水晶石之后不到十天,老爷子的精神明显好转,先是能坐起来了,后来又慢慢能下地走动了,胃口也一天比一天好。
这样一来,周老师对我彻底信服了。他后来专门请我去家里吃饭,席间问了我很多风水和传统文化方面的问题,我一五一十地回答,不懂的地方也不装懂。周老师很满意,说没想到我年纪轻轻,肚子里倒是有些真东西。
从那以后,我成了周家的常客。每次去镇上,我都会到周家坐坐,有时候带点自家种的新鲜蔬菜,有时候帮周老师干点力气活。时间长了,我和周晚晴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起来。
她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话不多,但每句都在点子上,爱看书,爱琢磨事,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。她问过我很多关于风水的事,我给她讲的时候她听得很认真,还做了笔记。我说你记这个干什么,她说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,说不定以后用得上。
我喜欢她这一点——不矫情,不做作,对生活有一种踏踏实实的认真劲。
有一天傍晚,我帮周老师修好了漏水的屋顶,周老师留我吃饭。吃完饭天已经黑了,周晚晴送我走到巷口。那天的月亮又圆又亮,把她的脸照得格外好看。站在巷口的桂花树下,她忽然问我:“陈守拙,你当初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,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?”
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,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硬着头皮说了句大实话:“因为你长得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噗嗤一声笑了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笑完了,她低下头,轻声说了句:“你这个人,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拐弯。”
我说:“我不喜欢拐弯,我师傅说,做人要直。”
她没有接话,只是抬起头,又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让我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下似的,痒痒的,又暖暖的。
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回村,一路上把车铃铛拨得叮当响,像个傻子一样在夜风里咧着嘴笑。
开春以后,周老师终于松口了,同意我和周晚晴的婚事。后来他跟我喝了顿酒,酒后吐真言,说其实他一开始压根没看上我,觉得一个看风水的后生,胸无点墨,配不上他女儿。
他说他改变主意,是因为观察了我一年,发现我是真心对待他父亲的病情,对待风水的态度也和他想象中的江湖术士完全不同。他感觉我不是在搞封建迷信,而是有一套自己的、朴素而自洽的认知世界的方式。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女儿每次见到我时,眼睛里都有光,那是他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的光芒。他意识到,我是那个真正能让他女儿开心的人。
我和周晚晴的婚事定在了两千年秋天,十月十八,是个好日子。周老师专门翻的老黄历,说那天宜婚嫁,大吉大利。
婚礼在我家的新房子里办的,摆了二十桌酒席,请了全村的亲戚朋友。院子里那棵移栽的桂花树开了满树的花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,宾客们都说这是好兆头,新郎官家里连树都这么喜庆。
堂伯当的主婚人,他站在院子里,声音洪亮地喊着拜天地的口令,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,比他自己娶儿媳妇还高兴。我爹我妈坐在堂屋里,穿着新衣裳,笑得合不拢嘴。我妈的眼眶一直是红的,一整天都在偷偷抹眼泪。
周晚晴穿着红色的嫁衣,蒙着红盖头,被人扶到我身边。我掀开盖头的那一刻,看着她羞红了的脸,心里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踏实、满足、幸福,什么词都不够形容,只觉得这辈子值了。
新婚夜,等闹洞房的人都散了,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,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“风水笔记”四个字。
她说:“这是给你的新婚礼物,以后你帮人看风水,我帮你做笔记。”
我接过那本笔记本,翻开来,第一页上画着我家老宅的方位图,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“坐北朝南,背山面水,潜龙入渊之穴”。
我愣住了——龙脉的事,我从来没跟她提过。
她看我惊讶的样子,得意地笑了: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每次说到你师傅的时候,说到龙脉的时候就打住,跟你爹聊天的时候也神神秘秘的。还有你盖这房子的时候,每一个尺寸都卡得那么死,你爹不懂,我还看不出来?我又不是傻子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有种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似的得意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师傅当初说的“人和”这两个字,或许也包括她。
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。周晚晴辞了供销社的工作,到村里跟我一起过日子。她说在镇上上班工资也不高,不如回家种种地,还能多看点书。她适应得很快,几天就跟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混熟了,帮她们写春联、念报纸、教识字,有时候还给孩子们讲故事。
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,娶了个这么聪明俊俏的媳妇。我嘴上说哪里哪里,心里却美得不行。
婚后的第三年,也就是两千零三年,周晚晴生了个大胖小子。我们给他取名叫陈知远,小名叫石头。取这个大名是周晚晴的主意,说孩子要有远见,不能囿于这一方水土,要能走出去看更大的世界。
石头出生那年,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——在村里开一家中草药种植合作社。
这个决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早在师傅教我的时候,他就跟我说过,龙脉之地出产的药材药效特别好,因为地气足。那本《堪舆心法》里也专门有一章讲如何根据风水选择药材种植的位置。我在老宅周边的坡地上测试过,发现这里的土壤和环境特别适合种植丹参、黄芩、金银花这些药材。尤其是丹参,我小批量试种了一批,品质极好,送到县里的药材公司去化验,丹参酮的含量比国家药典标准高出将近一倍。
我和周晚晴商量,她说这个主意好,我们这里的气候和土壤条件确实得天独厚。她还帮我算了一笔经济账,把投入产出比算得明明白白,连第一年可能亏损的底线都帮我提前想好了。
说干就干。我把这几年攒的钱全部投了进去,又在堂伯的担保下从信用社贷了一笔款,租下了老宅后面那片坡地,开始种植丹参。一开始村里没人信我能搞成,连我爹都说我瞎折腾,好好的地不种粮食,种什么药材。
头一年确实很艰难。药材种植是个技术活,我虽然懂风水,但对种植技术一窍不通。有几批丹参苗因为管理不善死掉了,损失不小。最难的时候,我站在坡上看着枯黄的丹参苗,心里直打鼓,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。
周晚晴给了我最大的支持,她到处帮我问有经验的老农,又去镇上找农技员请教,回来一条一条地教我。她说你别急,什么事情都是慢慢来,你当初等龙脉苏醒都等了那么多年,这点挫折算什么。
那一年熬过去以后,第二年就好多了。丹参长势喜人,七十亩地的丹参获得了大丰收,品质好得惊人,县里的药材公司全部收走了,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,一下子把前期的亏损全都赚了回来。
第三年,我扩大了种植面积,又增加了黄芩和金银花两个品种,还带动村里好几户人家一起种,他们帮我管护,我给他们工钱,收成好的话还能分红。
到了两千零七年,我的合作社已经发展到了三百多亩的规模,成为了全县数一数二的药材种植基地。那一年秋天,县委书记亲自来视察,握着我的手说要把我们的经验在全县推广。
我站在坡顶上,看着漫山遍野的丹参开着紫色的花,看着村里新修的水泥路和新盖的二层小楼,心里感慨万千。我想起师傅当年在龙隐观里跟我说的那句话:“风水这一行,是替天行道的手艺。”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——好的风水不是用来藏私的,而是要让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让周围的人都跟着受益。
事业有了起色以后,我并没有放弃风水这门手艺。相反,随着名声越来越大,来找我看风水的人也越来越多。有本县的,有外县的,甚至还有从省城专程开车来的。我对来者一视同仁,收费合理,看地认真,从不敷衍。
周晚晴一直帮我做记录,她那本“风水笔记”已经攒了厚厚的五六本了,每一本都记得工工整整,有的地方还画了图,比我自己的记录都详细。有时候我看完一处地回来累了,就让我口述她记录,遇到不懂的地方她还会追问,直到弄清楚为止。她说这不光是在帮我,她自己也学了不少东西,算是半个徒弟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,到了两千一二年,石头已经九岁了,上小学四年级,学习成绩很好,尤其是数学,每次考试都拿满分。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聪明随他妈,我说随我俩。
那一年秋天,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的事。
省城来了一个姓赵的开发商,看中了我们这一片的山地,想搞旅游开发。他带着好几辆越野车来的,前后跟着十几个人,有秘书有司机有保镖,排场大得很。他找到我,开门见山地说想把我家的宅基地买下来,用来建一个度假山庄的核心建筑。
我当然一口回绝了。这是我家的根,是师傅认定的龙脉宝地,多少钱都不卖。
那个赵老板不死心,又来了好几次,开价一次比一次高,最后一次直接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桌上,说里面有一千万,只要我点头,钱就是我的,另外还可以给我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一套房子。
说实话,一千万在那个年代的我们那个小地方,是一笔天文数字。村里有人听说了这件事,都劝我赶紧答应,说一千万啊,几辈子都花不完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块地不是用钱能衡量的。它的价值不在于它值多少钱,而在于它是龙脉所在,是我师傅用了半辈子心血帮我认出来的,是我守了这么多年才让龙脉苏醒的。把它卖了,我对不起师傅,对不起陈家的祖宗,也对不起我自己。
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,说:“赵老板,这块地不卖。”
赵老板的脸色变了。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种药材的农民会拒绝一千万,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。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,说了句“你再考虑考虑”,就走了。
他没死心。
过了大概半个月,乡里的一个领导来找我谈话,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识相点,赵老板的项目是县里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,关系到全乡的发展大局,让我不要因为个人的一点利益影响了大家的利益。
紧接着,村里开始有了一些风言风语,说我自私自利,自己发财了就不管别人了。还有一些更难听的话,说我搞风水是封建迷信,要举报我。
那段时间我的压力非常大,晚上睡不着觉,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。周晚晴看出来了,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,晚上陪我聊天,帮我分析形势。
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至今记忆犹新。她说:“守拙,你想想你师傅跟你说过的那句话——这块地是你家的福气,也是你家的考验。考验来了,你守住了,才叫真的守住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就去找了乡里那位领导,当着面把话说清楚:这块地我不卖,不管谁来说、用什么方式施压,我都不会卖。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,宅基地是我家的合法财产,任何人都无权强征强买。
那个赵老板后来又找人给我递过几次话,我都拒了。最后一次,他亲自来了,态度明显比之前软了很多,甚至提出可以合作开发,给我一半的股份。
我还是那句话:不卖,也不合作。
赵老板终于走了,带着他的越野车队离开了,再也没来过。后来听说他在别的地方搞了个项目,效果远不如他当初的预期。
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坡上看丹参苗。周晚晴站在我旁边,怀里抱着几本风水笔记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说:“守住了。”
我说:“嗯,守住了。”
经过了这件事,我在村里反而更受尊重了。大家嘴上不说,心里都有杆秤——一个人能顶住那么大的诱惑和压力,守住自己家的根,这样的人值得敬重。
日子继续往前走,石头慢慢长大了。这孩子从小就聪明,学习成绩一直拔尖,中考考了全县第一名,被市里最好的高中录取了。送他去市里上学那天,我和周晚晴一起去的,帮他收拾好宿舍,买了生活用品,又在学校附近转了转。
临走的时候,石头站在校门口,看着我们说:“爸,妈,你们放心吧,我会好好学习的。”
周晚晴红了眼眶,我也觉得鼻子发酸。这孩子从小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石头上了高中以后,学习更刻苦了。他的理想是考清华大学,学建筑。有一年暑假他回来,跟我聊了很久,说他觉得建筑和风水其实有很多相通的地方,都是在研究人和空间的关系,只不过一个是现代科学,一个是传统文化。他想把两者结合起来,做有中国特色的建筑设计。
我听了以后特别欣慰。这孩子比他爹有出息,能把事情想得这么深。
二零一八年,石头参加高考,成绩出来后,全家人都沸腾了——他考了全省理科第三名,毫无悬念地被清华大学建筑系录取。
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,全村的人都来我家道贺。堂伯那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,走路都要拄拐杖了,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来了,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又看,老泪纵横。
“我就说嘛,”他声音颤抖地说,“咱陈家要出人才了。”
我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,但那天他高兴得像个孩子,逢人就说他孙子考上了清华。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,把能请的亲戚都请来了,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整天。
那天晚上,等客人都散了,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棵桂花树下,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桂花开了,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我想起了师傅。如果他还活着,看到今天这一切,应该会欣慰吧。他当年在那个大雪天里跟我说的那番话,像一颗种子,经过这么多年的阳光雨露,终于长成了大树。
石头去北京上学那天,我和周晚晴送他到县城的火车站。临上车前,石头忽然转过身来,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:“爸,谢谢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一直守着咱家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,“我小时候不懂,后来慢慢懂了。你守着的不只是一块地,是一个家的根基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,赶紧别过头去,假装看火车来了没有。
火车开走了,我和周晚晴站在站台上,看着火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铁轨的尽头。
她握住我的手,轻声说: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,我们俩谁也没说话。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,田野、村庄、远山,都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。我忽然觉得,这辈子真的很值。
当天晚上,我又梦到了师傅。
在梦里,他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,坐在龙隐观的老槐树下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我走到他面前,跪下来给他磕头。他慢慢睁开眼,看了看我,笑了。
“守拙,你守住了。”他说。
我张嘴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师傅抬起手,指了指远处的山。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一条蜿蜒的山脉,像一条巨龙一样卧在大地上,龙头高高昂起,对着天空。
“龙脉醒了。”师傅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去吧,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我还想再说什么,梦就醒了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,公鸡在打鸣,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。周晚晴还在熟睡,呼吸均匀而安详。
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走到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桂花树上停着两只麻雀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远处的山在晨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,那条龙脉静静地卧着,沉稳而有力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拿起锄头,准备去坡上看我的丹参。路过堂屋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槛下面那块青石板。石板下面,师傅留给我的那块玉佩安安静静地躺着,镇着这一方水土,也镇着我的心。
师傅,你放心吧。这块地,我会一直守下去。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,而是因为这是你留给我的念想,是我陈家的根,是我这辈子最值得守护的东西。
龙脉在,家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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